生活并不总是轻松愉快。有时,它更像一趟过山车:急转、俯冲、失重,兴奋和害怕失去控制的感觉交织在一起。就在列车爬上最高点时,你突然听见两个字:“癌症”。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,原本稳固的一切可能顷刻崩塌,仿佛车厢正朝地面直冲而去。

这时,该怎样重新找回生活的支点?怎样再次相信自己,弄清眼前发生了什么,找回继续学习、交朋友、谈恋爱和规划未来的力量?我是伊琳娜·帕夫洛娃,从事心理支持工作。我想和你聊聊这些事。

接下来,我会直接和你说话。想象一下:我们坐在一处安静舒适的地方,你窝在柔软的沙发里,手边放着喜欢的饮料。我把自己所知道的、在工作中见过的事慢慢讲给你听,也陪你一起理解那些说不清的感受。

我们还会谈谈怎样照顾自己、降低一些已知的健康风险,同时不让对疾病的恐惧占据全部生活。

那么,开始吧。

一纸诊断,生活从此不同

癌症可能突然闯进你的生活,也可能先降临在你爱的人身上。它往往来得毫无预兆。

有时,只消听见“癌症”两个字,整个房间的气氛仿佛都变了。

医生说出一个诊断,世界仿佛就被分成了两半:确诊之前,和确诊之后。

昨天,你还在为学校、朋友、考试、隔壁班心仪的人、和父母吵架、暑假计划、学校舞会、新手机、时髦卫衣、鼻尖的痘痘和那位烦人的地理老师操心。今天,忽然出现了一个词,让这些曾经占据你全部心思的事都显得微不足道。

患癌的可能是你,也可能是妈妈、爸爸、兄弟姐妹,或者朋友。有时,你只是听说外公外婆、爷爷奶奶、姑姑或其他亲人曾得过癌症,心里便冒出另一种恐惧:“下一个会不会是我?”

接着,许多问题会涌上心头,你却未必敢问出口。有时你震惊得连问题本身都说不清:

  • 为什么会这样?
  • 本来有办法避免吗?
  • 我会死吗?
  • 生病的人会死吗?
  • 这是遗传的吗?
  • 是不是因为我太焦虑?
  • 如果我以前曾希望这个人倒霉呢?
  • 为什么我明明爱着生病的亲人,却又对他或她生气?
  • 为什么家里有人受苦,我却还想出去玩、想笑?为什么我又为此感到羞愧?
  • 我还有权利过自己的生活吗?

先从最重要的一件事说起。

癌症不是惩罚,也不是“想法不对”的结果

癌症不能用某一种心理原因来解释。它通常涉及生物学因素、遗传背景、细胞偶然发生的变化,以及环境暴露等多种复杂因素。对一些癌症而言,生活方式和感染也很重要。但恐惧、怨恨或未解决的内心冲突,并不是医学界公认的独立致癌原因。

没有科学依据表明,一个人得癌症,是因为“没有原谅别人”“压抑了愤怒”“不够爱自己”,或者因为离婚、与父母冲突、想得不够积极。

这样的解释有时很诱人,因为它让人产生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感觉:如果我找到了疾病背后的心理原因,是不是就能确保它永远不再发生?

可随之而来的,还有一种残酷的责备:难道是患病的人自己造成了这场病?

对青少年来说,这种想法尤其危险。

你还在学习分辨:哪些事由自己负责,哪些是大人的责任,哪些根本不在任何人的控制之内。所以,当父母患病时,你可能会想:“妈妈是在我们大吵一架之后生病的。”或者:“我以前那么多次讨厌哥哥,结果他现在得了癌症。”

不是这样的。

你的想法不会让别人长出肿瘤。

你的愤怒不会使人患癌。

你和亲人的争吵,也不可能像施了魔法一样引发癌症。

长期压力确实可能影响睡眠、激素反应、免疫系统、行为以及整体健康状况。但这绝不意味着可以把复杂的问题简化成一个等式:“压力=癌症”。

癌症是一组与细胞变化有关的复杂疾病。遗传、感染、致癌物暴露、生活方式、环境、偶然发生的细胞变化,以及许多其他因素,都可能影响风险。有时,医学能够较清楚地指出风险因素;但有时,对“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”这个问题,并不存在确定的答案。

接受“没有答案”往往很难。人甚至宁愿相信一个可怕的解释,也不愿面对原因不明。但与其相信一个让患者背负罪责的假解释,不如诚实地承认:我们还不知道。

那么,情绪和身体究竟有什么关系?

谈心身关系,并不必然意味着“你是因为生活方式不对才生病”。我想说的是情绪与身体感受之间的联系,而不是说癌症源自心理问题。

更值得问自己的,是:此刻,我的心理、身体和生活之间正在发生什么?或者说得简单一些:“我的身体正在经历什么?”我感觉到了什么?身体哪里绷紧了?

身体与心理一直在相互作用。持续数月的焦虑可能改变睡眠、食欲、活动量和专注力。如果焦虑几个月都挥之不去,你不必独自硬撑:它可能严重影响体力、睡眠和日常生活。

我们的身体能够应对短暂的危险:躲开凶猛的狗,游过一条河,从人群或争执中拉出朋友,保护自己的边界。肾上腺素、去甲肾上腺素和皮质醇短暂升高,有助于调动身体准备行动,让我们感到更有力、更敏捷,甚至更勇敢。有趣的是,即使危险只存在于想象中,身体也可能产生真实的压力反应;不过反应的强度和持续时间会因人、因情境而异。有时,想象中一头追来的熊,就足以让心跳加快,尽管眼前根本没有熊。

可如果这种警报状态始终不退,你可能会越来越习惯像被熊追赶那样思考和行动。偏偏那头熊只存在于想象里,无论怎么跑,你都无法真正甩开它。

举个例子:

  • 有些人害怕得连医生都不敢去看。
  • 另一些人恰好相反:反复检查每颗痣、每个淋巴结,不停做化验,身体稍有一点异样就急着找医生。

压抑情绪不会让情绪变成肿瘤,却可能让生活中的难处变得更加难以承受。

因此,面对癌症时,心理支持不是为了找出哪种情绪“有罪”,而是帮助人在患病时依然与自己的生活保持联系。

前一种做法只会让人背上不属于自己的罪责;后一种,才是真正有用的心理支持。

与其问:“究竟是我心里的哪种冲突让我得了癌症?”

不如问:“我现在怎么了?我在害怕什么?我为什么生气?我试图控制什么?我有哪些话说不出口?此刻我最需要什么?我可以怎样陪自己走过这段路?”

如果确诊的人就是你,该怎么办?

青春期,本就是一个人逐渐争取自主权的阶段。你开始希望自己决定怎么穿衣、和谁交朋友、去哪里、爱谁、做什么。

可是疾病突然闯进来了。医生安排检查,父母商量治疗,紧张、害怕,或者陷入自己的情绪。你得服药,日常作息变了,有时连外貌也变了:脱发、皮疹、水肿、体重变化。身体可能出现乏力、恶心、疼痛和各种限制。

你本来正想喊“现在轮到我自己做主了”,生活却一下子被别人的“必须”填满。

这甚至会让你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。你对自己、对周围的世界生气,是可以理解的。你有权生气。

你可以对医生、父母、健康的同学、自己的身体、上帝或命运发火。别人抱怨一场小测验,而你却要接受下一次检查,听起来也可能格外刺耳。你可以嫉妒,可以害怕,可以累得不想动,也可以根本不想再谈疾病。

这些情绪不会让你变成“坏病人”或坏人,更不意味着你不够努力、不够“抗争”。

你不必当英雄

围绕癌症,常常有一种危险的“战斗”叙事:“你很坚强”“你一定要打赢”“心态最重要”“别泄气”。

听起来像鼓励,对你却可能是一种压力:“我不可以害怕。”“我不可以疲惫。”“如果治疗没效果,那就是我还不够努力。”

请相信我,生病不是对意志力的考试。你可以非常想活下去,同时又害怕得发抖;可以相信治疗,同时忍不住哭泣;可以今天觉得自己像个战士,明天却讨厌整个世界。面对重病,你不必时时表现得坚强、体面,更没有义务一直微笑。

对死亡的恐惧

大人常常也害怕谈死亡。我在咨询室里见过六十来岁、已有四个孙辈、人生经验十分丰富的人,可他们说起死亡时,依然会害怕。

有些成年人以为,只要开口谈死亡,就会让孩子更加恐惧。

但我相信,你也许早已想过死亡。可能想过几十次,甚至上百次。大人的沉默并不会消除这些念头,只会让你独自面对恐惧。

所以,我也想对读到这里的大人说:如果青少年问“我会死吗?”,请不要立刻回答:“别胡说,当然不会!”

更好的回答是:“我知道你为什么害怕。我们一起问问医生,目前对你的病情和治疗知道些什么。我就在你身边,你随时可以和我谈。”

这比作出任何人都无法保证的承诺,更值得信赖。

“我的身体背叛了我”

癌症还可能让你与自己的身体产生深深的冲突。身体仿佛成了敌人:它接受检查、扎针、手术,留下疤痕。它的样子、气味,甚至你感知它的方式,都可能发生变化。

对本来就很在意外貌的青少年来说,这尤其痛苦。

但你不必问身体:“你为什么这样对我?”它并没有错,也没有背叛你。细胞有时会发生身体无法修复的错误。身体就是这样,有脆弱的一面。出错、故障、尴尬和挫败都是人生的一部分。你可以让这些挫折占据生活的全部,也可以把它们写进一本名叫《我的人生经历》的书,然后继续向前走。

此刻重要的心理任务,是慢慢停止与自己的身体作战,试着与正在接受治疗的身体重新相处,继续过自己的日子。也许这不是从前的生活,也许现在很不舒服,但它仍然是属于你的生活。

你也不必强迫自己喜欢每一道疤痕。有时,更平静的想法就够了:“我的身体正在接受非常艰难的治疗,但它不是我的敌人。”

如果患癌的是妈妈或爸爸

当父母生病时,童年里一个根深蒂固的信念可能会瓦解:大人很强大,他们知道该怎么办,他们会保护我。

突然之间,你看见父母害怕、疲惫,有时甚至身体虚弱。他们和从前不一样了。这可能让你无所适从。

家里的角色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倒转。你提前扮演起大人:不再拿自己的烦恼去打扰妈妈,帮忙做家务,照顾年幼的孩子,听大人商量事情,试着安慰爸爸。不再要零花钱,不再讲自己的难处,也不说自己有多害怕。你拼命保护大人的情绪,却可能因此失去“做孩子”的位置。

慢慢地,你心里形成了一条无声的规则:“现在轮不到考虑我。”这对家里有人患重病的孩子来说,是格外痛苦的经历。

没错,家人可能确实需要你的帮助。但帮忙不等于你必须成为家里又一个大人。你仍然有权利上学、交朋友、约会、听音乐、玩游戏、运动、笑、烦躁、拥有自己的问题,甚至做点傻事。

父母生病了,你也依然有权按自己的节奏长大。

“妈妈病得那么重,我怎么还能笑?”

你可能因为自己的快乐而愧疚。这种感受在某些方面有点像“幸存者内疚”。

心里仿佛总有一道分界线:“她那么难受,我却过得开心。这怎么可以?她正在受苦啊!”

然后,你不知不觉得出结论:“那我也应该难受才对。”

于是你取消聚会,不再尽情笑,拒绝旅行,甚至在度过愉快的一天后也会自责。可你恰恰是在剥夺自己获得支持的机会:欢笑、交谈、与朋友相处,都可能帮助缓解内心的紧绷。

但你的痛苦不是药,无法替别人减轻病痛。

如果妈妈正在化疗,你放弃参加生日聚会,不会减轻她的副作用。如果爸爸正在术后恢复,你考了好成绩、去约会、踢足球或者和朋友相聚,也不是对他的背叛。

有时,青少年能为自己做的最健康的一件事,就是继续生活。

如果患癌的是兄弟姐妹

这种情况下,感受可能更加复杂。你爱着哥哥,却也讨厌如今家里的一切都围着他转。

你害怕妹妹会死,同时又因为父母再次为了她取消你的计划而生气。

你心疼生病的兄弟姐妹,也可能嫉妒他们得到的礼物和关注。

不,这不代表你是个糟糕的人。

心理学里有个词叫“矛盾情感”:对同一个人或同一件事,同时产生方向相反的感受。

爱,不会自动消除烦躁。

害怕,不会自动消除嫉妒。

同情,也不会自动消除愤怒。

有关儿童癌症家庭的研究和临床建议,也特别关注患者的兄弟姐妹:他们确实可能经历恐惧、悲伤、焦虑、嫉妒和内疚。所以,一个家庭中没有生病的孩子,同样需要支持,而不只是患病的那一个。

如果生病的是朋友

在工作中,我经常注意到一种误区:开始只透过诊断来看待一个人。

生病前,你们聊游戏、音乐、学校、恋爱、表情包和暑假计划。确诊后,每段对话却可能变成医学问诊:“检查怎么样?”“医生说了什么?”“接下来什么时候治疗?”慢慢地,那个活生生的朋友在一张张化验单和治疗安排后面消失了,只剩一个“病人”。

所以,你可以问:“你今天想聊病情,还是想聊点别的?”

你们当然可以谈治疗,也可以花十分钟争论一部电影,默默坐在一起,互发无厘头的表情包,联机打游戏,聊学校里的八卦。朋友之间的相处,不必变成一次又一次病情追问。

你的朋友可能特别需要重新感受到:“在你眼里,我还是我。”

哪些话最好不要对患癌的人说?

先留意一下。即使平时,人也可能很脆弱。比如这些话:

  •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  • 最重要的是保持积极心态。
  • 你这么坚强,一定能挺过去。
  • 我认识一个人,得的病和你一模一样……
  • 至少这种癌症很好治。
  • 别想不好的事。
  • 你不能难过。

说话的人往往是好意,但听的人可能因此更加孤独。

一个人说:“我很害怕。”得到的回答却是:“别害怕。”这句话传递的意思,几乎等于:“不要有你现在的感受。”

更好的办法,是对彼此诚实:“是的,这确实很可怕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但我可以陪着你。你想聊一聊,还是想分散一下注意力?你现在最需要我做什么?要不要我只是听你说?”

很多时候,安静地陪在身边,比任何打气的话都珍贵。

如果对方把自己封闭起来呢?

不要硬闯进去。有时,沉默是一个人眼下唯一能够维持一点控制感的方式。他可能茫然、害怕,甚至还没真正理解发生了什么。

你可以说:“我看得出来,你现在不想说话。我不会逼你。如果哪天想聊,我就在这里。”

然后真的给他一点空间。别盘问,别强迫他敞开心扉,也别委屈地说“我明明是在帮你!”一种必须接受的“帮助”,很容易就不再让人感到被帮助。

不过,有些情况需要成年人立即介入。如果青少年谈到自杀、正在伤害自己,或者面临迫在眉睫的危险,应立即联系急救服务或当地危机干预机构,不能只等一次预约咨询。如果他停止进食或喝水,或者身体状况突然明显恶化,也需要紧急医疗评估。

愤怒:“为什么偏偏是我?”

面对癌症,愤怒是非常自然的反应之一。无论大人还是孩子,当我们碰到自己无力改变的事情,都可能生气。

问题能解决时,我们会采取行动。解决不了时,那股想做点什么的冲动还在,却无处可去,于是不断问:“为什么?”“凭什么?”“太不公平了!”有时,最诚实的回答就是:“是的,确实不公平。”

疾病不会按照人的善恶来分配。善良的人会生病,不善良的人也可能健康;孩子会生病,运动员会生病,那些“什么都做对了”的人也会生病。发生的每件事,并不都有一个公正的解释。

有时,心理上的成长不是给遭遇找到一个动听的意义,而是慢慢能够说:“这不是我选择的。但从现在起,我仍然可以一点点选择怎样面对它、怎样继续生活。”

满腔愤怒,该怎么办?

我们常被教导要原谅、要放下。说起来很容易,做起来却未必。你可能对世界的不公愤怒,对生病的人愤怒,对无能为力的医生愤怒,甚至想让治疗不要那么疼;也可能对周围健康的人生气。这些反应都不奇怪。

你不必立刻“放下”愤怒,也不必马上原谅整个世界。但你可以觉察它,并用安全的方式表达:说出来、写下来、画出来、听音乐、跟着重摇滚跳舞,或者在体力允许时活动身体。你也可以找朋友、心理咨询专业人员、教练或老师帮忙,反复谈谈自己的愤怒。想让情绪稍微平静些时,可以试着停一停、放慢呼吸、找信任的人说话。没有可靠证据表明,吼叫、猛打沙袋或者跑到筋疲力尽就能有效减少愤怒。如果你正在接受癌症治疗,任何运动都应先与医疗团队商量。

我在咨询中常说:“痛苦有人分担,仿佛就轻了一半。”强烈的情绪被人听见,有时真的会变得没那么沉重,给生活腾出一点空间。

如果此刻愤怒、疼痛或无力感正把你淹没,可以试着大声说:“我讨厌这件事发生!”如果愿意,就多说几遍。然后停下来,留意身体和内心发生了什么。

害怕遗传:“家里有人得过癌症,我也一定会得吗?”

不会。家族里出现过癌症,并不意味着你必然患癌。家族病史可能重要,但“亲属得过癌症”和“我一定会得癌症”,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。

大多数儿童癌症并不能用简单的遗传机制来解释。不过,确实存在一些遗传性基因综合征,会增加罹患特定肿瘤的风险。

与其没完没了地在网上搜索,不如先了解家族病史:谁得过癌症?是哪一种?确诊时多大?是否有多个亲属患过相似的肿瘤?有没有人在很年轻时就发病?

必要时,把这些信息拿给医生或医学遗传学专家讨论。遗传风险是医学问题,不是猜谜,也不是靠运气算命。有时,遗传咨询和经过恰当选择的检测可以帮助评估风险;但检测结果阴性,也不总能彻底排除遗传风险。

什么时候,对癌症的恐惧会变成健康焦虑?

亲友患病后,你可能开始不停检查自己的身体:“这是什么肿块?”“头为什么疼?”“这个淋巴结以前就这么大吗?”“这颗痣真的没问题吗?”

接着,你最喜欢的 AI 助手或“无所不知”的搜索引擎,可能迅速列出十几种吓人的诊断。焦虑猛地冲上来,手开始发抖。你反复触摸、检查,越检查越害怕。停一下!

吸气,再慢慢呼气。再来一次:深——深地吸气,缓——缓地呼气。

不停自我诊断,很容易让人陷入恶性循环:越检查,越担心;越担心,越想检查。看似是在确认安全,频繁检查却常常让健康焦虑持续甚至加重。

更稳妥的办法是:如果出现确实让你担心的症状,告诉信任的成年人,并去看医生,哪怕你很害怕。

之后按照医生的建议处理,而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给自己当“诊断医生”。

怎样预防疾病,又不把生活变成对癌症的恐惧?

先承认一个事实:没有人能把患癌的可能性降到零。

但我们仍然能够降低一些已知风险:不吸烟、不使用烟草;不要开始饮酒,如果已经饮酒,可以向专业人员寻求戒酒帮助;保持适度活动,合理饮食;避免过度紫外线照射,不使用日光浴设备;遇到持续或异常的症状,及时咨询医生;了解家族中重要的疾病史。同时,别丢掉对生活的兴趣:创作、旅行、和朋友见面、讨论新鲜事、学习与探索。对生活保持好奇!

不过,健康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方面:不要让关心健康变成对控制的执念。一个人可以吃得健康、坚持运动、按建议检查,却依然每天活在患病的恐惧里。

那样的生活,就不再是好好活着,而是把全部时间都用来防备死亡。

可生活本来就是用来体验的。它有趣、复杂,有时让人摸不着头脑,有时又很好笑。健康重要,轻松和好奇也重要。生活不该只剩恐惧和控制。

心理健康支持,不等于癌症预防

我们需要把概念说清楚。心理治疗不能保证一个人永远不会得癌症。放下某段怨恨,也不会让身体获得防癌护身符。但良好的心理状态可能帮助一个人更好地照顾自己。

比如:

  • 注意到自己已经疲惫不堪,
  • 愿意求助,
  • 不靠酒精或尼古丁压住难受的情绪,
  • 保证足够睡眠,
  • 维系与他人的关系,
  • 不让自己常年处在严酷的自我苛责中,
  • 认识自己的界限,
  • 学着与不确定性共处,
  • 即使害怕,也愿意接受真正必要的医疗检查。正是在这些地方,理解和处理内心冲突才可能有实际意义。

青少年值得留意哪些内心冲突?

这些冲突往往触及很深的情绪。它们并不会引起癌症,却可能在疾病出现之前,就让生活变得非常艰难。

  1. “我必须让所有人满意”:总把别人的需要放在自己前面。
  2. “我不可以生气”:把愤怒看成危险、不可接受的情绪。
  3. “父母心情不好是我的责任”:觉得自己必须照顾好成年人的情绪。
  4. “只要我一放松,坏事就会发生”:因此长期保持高度警觉。
  5. “我必须控制一切”:严重疾病可能让人痛苦地发现,我们能掌控的事其实有限。
  6. “我不能求助”:遇到任何难关都只好独自承担。
  7. “我的烦恼根本不算什么”:尤其容易出现在家里有人重病的时候。
  8. “别人受苦时,如果我快乐,我就是坏人”:一步步剥夺自己继续生活的权利。

这些冲突值得被认真对待,不是为了换取“永远健康”的魔法保证,而是为了让人生不至于只剩下勉强撑过每一天。

青少年该怎样开口求助?

坦白说,你是不是也觉得“我需要心理咨询”这句话很难说出口?那不妨从更具体的感受说起:

  • 我不停地想妈妈会不会死,根本停不下来。
  • 哥哥生病后,我总在反复检查自己的身体。
  • 我睡不着。
  • 我最近一直发火,朋友都躲着我。
  • 我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,这让我害怕。
  • 我不敢跟父母说这些,他们已经够难过了。
  • 我需要找个大人聊聊,又不想因为自己的话让他难过。

只要说出其中一句,就已经是在求助。

你可以找父母、其他亲属、医生、医院心理专业人员、学校心理老师,或任何你信任的成年人。

如果恐惧、焦虑或低落已经影响睡眠、吃饭、学习、交友、出门,或者你开始想到伤害自己,寻求帮助就尤其重要。

“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”:该怎么办?

重病家庭中有一种常见的陷阱,看起来甚至有些高尚:所有人都在努力保护其他人。妈妈不告诉孩子自己有多害怕;爸爸不告诉妈妈自己多么疲惫;青少年不告诉父母自己的难受,因为“他们已经够烦了”;兄弟姐妹也保持沉默,因为“生病的又不是我”。结果是五个人住在同一套房子里,却各自孤独地承担一切。

所以,一个家庭需要有可以放心说话的时刻。而那个先开口的人,也完全可以是你。

你可以试着这样问:

  • 你现在觉得最难的是什么?
  • 你最害怕什么?
  • 你希望我帮忙,还是只想让我听你说?
  • 有没有什么话题,是我们因为生病而不再谈的?
  • 我们最想找回以前家庭生活中的什么?

最后这个问题尤其重要。它可能把一小部分熟悉的日常带回家,也可能成为患病者的情感支点。

我再举个例子。

家,不该变成医院的延伸

即使家里有人在治疗,也应该尽可能留出一些不让癌症占据主角位置的时刻:一次约定好不讨论病情的晚饭;睡前一起看两小时电影,再靠着抱枕聊聊剧情;一个生日;一小时的散步。如果条件允许、大家也愿意,就保留玩笑、音乐、日常聊天和微小的快乐。哪怕只计划明天要做什么也好。聊聊城市里发生的事,画画、动手做东西、一起做饭、读书,写几封纸质信,投进家里自己做的小信箱。

你和生病的家人,首先都是人:有温度、有情绪,会脆弱,也能够付出爱。不要把快乐与好奇从日子里彻底清除,也别让家庭生活变成诊断和治疗清单。如果今天还有力气,就一起笑一笑,闻闻刚出炉的点心香味,送一份亲手做的小礼物,给自己找个小小的庆祝理由。

熟悉的家庭时刻可能为患者提供情绪支持,帮助他们应对治疗并继续制定计划。但快乐和积极心态本身,并不能决定治疗结果。

一个人不只是一纸诊断书;一个家也不该被某个人的疾病定义。

当癌症闯进生活之后,该怎样继续走下去?

在工作中,我见过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。有人说:“我现在明白了,一切都没有意义。”也有人想:“从今天起,我必须把每一秒都过得绝对正确。”

我想提醒你:这两条路,都可能变成陷阱。

你不需要在遭遇癌症后立刻发现人生使命、环游世界,或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冥想。有时,只需要回答一个更简单的问题:“如果生命确实有限,今天对我来说,什么才真正重要?”

  • 不是对全人类而言,而是对我自己。
  • 我想和谁待在一起?
  • 我对什么感兴趣?
  • 我希望怎样对待自己的身体?
  • 我想建立怎样的关系?
  • 有哪些事,我只是因为害怕改变才一直忍受?
  • 什么时候,我其实在过别人替我选择的人生?
  • 我早就想说却没说的话是什么?
  • 我想尝试什么?
  • 我想停止做什么?

癌症让人直面生命终有尽头的事实。但生命有限,不等于我们必须一直害怕。它也可能提醒我们:更认真地活在自己正在经历的日子里。

在我的工作中,有时会出现一件意想不到的事:一些人在病后开始更认真地思考,自己究竟想怎样生活。有些来访者告诉我,他们直到确诊后,才第一次真正留意自己的需要,允许自己把日子过得更加丰富、有趣。

希望,不是一句保证

还有一个词,我很想把它从甜腻的口号里解救出来:希望。

希望不等于“一切一定会好起来”。没有人有能力给出这样的保证。

希望也可以这样说:“今天,我们做自己能做的事。今天,还有治疗可以接受。今天,还有人陪在身边。今天,我还可以向医生提问。今天,我可以害怕,但依然向前迈一步。”

有时,希望很大;有时,它小得只够照亮眼前这一天。

做心理支持工作时,我的职责是相信每一个来到我面前的人,并帮助他们一点点找回在治疗过程中可能失去的支撑。身边人的关怀与希望,有时能给人力量去面对下一天。但它们不能代替医学治疗,也不能决定疾病的预后。

每个青少年都值得记住的事

如果癌症闯进了你的生活,无论是你自己、朋友、父母,还是兄弟姐妹患病,它都不必吞没你整个人。

你可以害怕,可以生气,可以哭,可以暂时不想说话,可以提出令人难堪的问题,可以求助。你也可以笑、恋爱、制定计划,偶尔忘记疾病。你仍然可以继续生活。

这里最重要的心理转变之一,也许是慢慢不再问:“到底是我做错了什么,才让这件事发生?”

而开始问另外一些问题:

  • 我此刻正在经历什么?
  • 哪些事真的在我的控制之内?
  • 哪些事不在?
  • 我需要怎样的帮助?
  • 什么对我真正重要?
  • 今天,我能做其中哪怕很小的一件事吗?
  • 我想怎样度过今天?

世界上没有任何人,能确保自己绝对安全。

我们无法和生活签下一份合同,保证只要饮食正确、从不生气、处理好童年经历、保持积极思考并定期检查,就再也不会遭遇坏事。

这样的合同,根本不存在。

但我们可以做别的事:照顾身体,利用现代医学,减少已知风险,在需要时求助。我们可以面对恐惧与内心冲突,建立允许彼此说真话的关系,练习承受艰难情绪,而不是一辈子逃避它们。我们可以不把疾病变成罪责,不让预防变成无休止的焦虑,不把患病的人简化为“一个病人”,也不把自己的全部生活变成等待灾难降临。

健康,并不是获得一张“永远不会生病”的保证书。

心理健康还意味着:即使无法掌控所有事情,我们也能与自己、与他人、与生活保持联系。

如果你还是个青少年,第一次如此近地面对“癌症”这个词,也许你最需要听见的是:你不必关掉自己的感受,也不必先变得无所畏惧,才有资格继续生活。

害怕,可以!不知道以后会怎样,可以!需要帮助、开口求助,可以!怀抱希望,也可以!

即便如此,你仍然可以继续生活。

给你一个拥抱。伊琳娜·帕夫洛娃,心理支持工作者、Mike’s Balance 作者。

科学资料来源

以下资料用于支持文中的医学事实与安全建议。伊琳娜·帕夫洛娃的个人心理观察与解释,不应被视为这些研究本身得出的结论。

  1. 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(NCI):压力与癌症
  2. 美国癌症协会:情绪与态度是否会影响癌症?
  3. 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:如何向孩子谈论你的癌症诊断
  4. 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:兄弟姐妹患癌时,如何给予支持
  5. 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:基因检测资料
  6. Kjærvik 与 Bushman(2024):愤怒管理的荟萃分析,纳入 154 项研究
  7. 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(NHS):健康焦虑
  8. 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(NHS):自伤时如何获得帮助
  9. 美国癌症协会:癌症治疗期间的身体活动

本文讨论的是心理支持,不能代替主治医生或心理健康专业人员的建议。如果有人面临直接的生命危险,请立即寻求紧急救助。